翻开回忆,每个人都多少会记起见过些智力不全的人。
他们大多数是先天的、可遗传的,他们那些“正常”的亲人们,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,总会想法设法排除万难给他们找到“门当户对”的配偶,并且延续后代,似乎根本不在乎延续的是香火,还是不幸。
我要讲述的就是一个智力不全女性的故事,这家人连续三代都有或轻或重的智力残缺。
智力残缺给他们带来了日常的贫穷、生活不便、歧视,当一丝不怀好意的火星落进这个家庭,匪夷所思的谋杀也随之而来。
这是我一个基层工作者朋友在工作时见证的故事,一个智力不全家庭走向家破人亡的悲剧,我以他的视角为大家讲述(本文只是讲述,不代表任何观点)。
2020年3月,疫情的阴影仍然笼罩在这片黄土地上,救护车的鸣笛声夹杂在寒风里响彻这个村子。
我以为是疫情防控出现了问题,赶忙循着鸣笛声去找出事的人家。
快到村民刘家启家门口的时候,我遇到了住在刘家启隔壁的邻居吴彪,他们平时关系不错。
吴彪告诉我,刘家启两口子和小儿子都在门口呕吐,可能是食物中毒,刘家启的老婆王春看着快不行了。
刘家启一家三口都被邻居和医生抬到救护车上拉走了,我问吴彪怎么回事,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120是我打的,今天下午我吃完饭上他家玩,进屋就看见老刘家三口都在沙发上瘫着。
老刘两只手抵着大腿使劲喘气,王春坐着举着两只手啊啊啊地说不出话来,他们小儿子军军就大哭,浑身抽搐。
我想着怕是食物中毒了,就问军军吃了什么,军军就指着饭桌上的汤盆。我猜他们是喝汤出了问题,也给医生说了。”
我进屋看了看饭桌,三张椅子面前各摆着一碗汤,两碗已经见底,一碗还剩下一半。
吴彪又说:“我接着给老刘的大女儿刘香打电话,她和她对象接着过来了,医生问他们是不是这个汤有问题,刘香对象说不知道,他们的小孩早上还喝这个汤了,现在好好的。”
当晚,医院传来消息,刘家启两口子没抢救过来,小儿子刘军军重度肺水肿,已经脱离危险。
同时,刘香和她对象田大宇被公安抓了。
作为这个家庭悲剧承上启下的中心人物,就从刘香开始讲起好了。
刘香,女,今年二十二岁,出生时接近十三斤重,现在身高一米八,体重二百斤,圆圆大大的脸盘透着憨气,是从面相上就能一眼识别出不一样的人,用当地人的话说,刘香从小就“不精明”。
刘香出生就查出来先天性心脏病,妈妈王春在她出生之后一直不敢工作,在家照顾孩子,家里挣的钱也大多拿来给她治病了。
起初这个孩子可可爱爱的没什么异常,可是她渐渐懂事,所有人都看出不对劲了。
刘香说话很晚,不大懂事,从小就只贪吃,别的没有兴趣。
上学之后老师也说她脑子笨,怎么教都不识数,学习一直跟不上,所以三年级也就辍学了。
回家之后憨憨的,经常惹妈妈生气,妈妈就打她。
她吃饭穿衣可以自理,也能帮着干点儿农活,虽然时常帮倒忙,等到大了也试图出去打工,通常都是干不满一天就被用工单位辞退了。
刘香这个样子,甚至没能让村民们露出一丝奇怪的眼神。
因为,妈妈王春,也是先天智力发育不全的人。
王春是家里最小的妹妹,智力上有些残缺,但比女儿刘香的情况好很多。
她的哥哥姐姐们都是正常人,也尤其疼爱这个小妹,等王春到了适婚年龄,他们费尽心思替她找了刘家启这个归宿。
刘家启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,除了特别胆小懦弱,传说他还几次试图自杀。
两人的婚姻也普普通通家长里短,直到刘香出生,平静被打破了。
王春更不愿意动脑子,脾气特别耿直,大大咧咧的,什么话都说,孩子惹她生气了就又打又骂,刘香从小就有点怕她,邻居们一般也不和他家来往。
王春的婆婆说,她不能让老刘家断了香火,哪怕下一个孩子也有可能智力不全,也必须生个男孩,于是有了军军。
所幸,军军是正常的孩子。
孩子结婚给每一个家庭多多少少都会带来改变。
刘香年满十八岁,亲戚朋友们开始张罗着给刘香找对象,最后刘家启和王春看中了田大宇,刘香也挺喜欢他。
介绍人说,田大宇家家境不错,在县城有楼房,两人很快就说妥准备订婚了。
但后来一打听,田大宇有五个兄弟姐妹,母亲是缅甸人,出于遗传原因,田大宇长的很黑很瘦,身高不到一米六,家里经济条件很差。
王春见田大宇家是这个情况,加上邻居平时也说怎么找这样的,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开心。
刘家启又考虑刘香的情况,觉得姑娘能找到正常人就不错了,加上田大宇嘴很甜,于是这桩婚事很快就敲定了。
不久之后,刘香同意“定小喜”,就是结婚之前姑娘去婆婆家过几天,在这段时间里,刘香怀孕了。
这个不被特别期盼的孩子生了下来,被随意起了小名“狗蛋”,狗蛋渐渐长大,全家惊恐地发现,他的智力也不正常。
这段婚姻也给刘香的生活带来极大的改变,很难定义是好是坏的改变。
因为我们都知道的原因,刘香从小就是个没主意的孩子,嫁给田大宇之后,田大宇就成了小家庭的实际统治者。
刘香什么都听他的,偶有反抗或者吵嘴,田大宇就会打刘香一顿解决问题,日子接着就变得夫唱妇随起来。
刘香的婆婆就是那种在电视剧上经常出现的婆婆,对儿媳有些挑剔,管的也严,但同时又帮小两口洗衣做饭看孩子,刘香是有点畏惧婆婆的。
田大宇不是特别勤劳的人,平时开货车给人拉货,有活就干干,没活在家玩也不种地,于是分给他家的地常年荒着。
刘香更是不能赚钱的,所以小家庭的经济状况比较一般。
刘香与母亲王春的关系比较微妙,按道理讲,王春为了孩子放弃工作,也四处筹钱治疗女儿的先天性心脏病,应当是很爱这个女儿的,可是我从军军和邻居嘴里听到的故事似乎有有些不同。
王春在许多年里一直经常打刘香,家里人都说不清是什么原因,总是无名火一上来就打孩子,军军在旁边看到也制止过妈妈。
可是后来他也不敢说话了,他一劝架妈妈连他一起打。
后来妈妈和姐姐一吵起来他就回屋戴上耳机听歌不理他们,父亲刘家启在外面干活,更是不管家里的事。
刘香结婚的时候,按照当地习俗,娘家要给嫁妆钱和上车礼钱,刘家启夫妇为小家庭买了一套新家具,剩下的钱就没有给刘香夫妇。
田大宇和刘香因为这事很不高兴,但刘家启始终不解释他们不给这个礼钱的原因,所以刘香也为这事和父母吵架多次,还差点打起来,闹到亲戚邻居们全都知道了。
吵架归吵架,刘香还是经常带着老公孩子回娘家吃饭,平均两天就回去一次.
王春依然说话不好听,经常嫌弃女儿女婿给孩子穿的衣服太差、喂饭搞的满身都是汤水,或者刘香趿拉着拖鞋满村跑这样的小事。
刘香两口子有一回闹仗,田大宇又动手了,王春就劝刘香离婚,要不然就断绝母女关系。
对此,刘香和田大宇颇有微词。
可是刘香也是有她狡黠的地方。
我听军军讲过一件小事,平时刘香对弟弟挺好的,但那天刘香带着孩子回娘家吃饭,军军自己逗小外甥玩,刘香推门把孩子撞到了,孩子哭起来,王春跑过来一看就要骂人,刘香赶忙说是军军把孩子推到了,还骂了军军一顿。
这是一个成员智力残缺又平稳运行的淳朴家庭。
当这个家庭加入了心思不是那么淳朴的新成员田大宇,小摩擦开始酝酿爆发,一切都分崩离析。
时间转眼到了秋天,刘香的律师到村里来找她舅舅,军军也暂时跟着舅舅生活,于是我带着律师到了刘香舅舅家。
律师说,法院马上就要开庭了,他来和亲属安排一下旁听的事情。
开庭那天,我在网上看了庭审直播,终于知道了文章开头那一幕是怎么发生的。
出事那天田大宇和刘香一共回娘家三趟。
第一趟是早晨7点多,刘香与儿子狗蛋和父亲刘家启视频聊天,后来刘家启说他早上刚捉只野兔子,想着狗蛋爱吃,就让刘香他们来拿野兔子。
然后刘香夫妇就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儿子一起去了刘家启家。
他们到的时候,王春又说了些嫌弃的话,她说孩子身上穿的不干净,让刘香好好给洗洗,以后不穿干净别再来了。
刘香当时心里就不高兴,王春随后给外孙盛了碗汤,狗蛋喝完他们拿着野兔子就回家了。
在回家的路上,刘香跟田大宇说:“我恨我妈,她连嫁妆的钱不给我,还说狗蛋太脏了,去年我摔断腿她都不来伺候我。”
田大宇说:“你真不高兴啊?要不,买点老鼠药把他们一家子都给药死,他们家的东西就都是你的了。”
刘香想都没想就同意了。
一条毒蛇,一个智力上的稚童,三两句话,一场谋杀被决定下来,三条人命也被轻飘飘地下了判决。
随后他们就回了自己家,因为要把兔子肉放在冰箱里。
然后,田大宇又骑着电动自行车,带着刘香娘儿俩去集市上买老鼠药。
到了摊位前,刘香抱着孩子在车上等,田大宇向老板要了两包老鼠药,白色,像面粉一样,用着油纸包装着。
作案工具总共花了十块钱。
田大宇回来之后,把老鼠药装到了刘香的裤子口袋里面。
两人之后甚至有闲情逸致逛了逛集市,买了几样青菜。
他们踏上了下毒的路,路上田大宇嘱咐刘香,说他把人引开让刘香自己下药。
刘香在庭审时强调了一句,说:“就是让我自己下老鼠药把我妈药死。”
他们到娘家的时候,刘家启、王春、军军都在家。
就像计划好的那样,田大宇抱着狗蛋,硬找话题把三个人都栓在客厅里,刘香拿着老鼠药去了厨房。
没多一会儿,田大宇也进来了,他进来的时候刘香已经把老鼠药拿出来,她撕开油纸包,向锅里面的汤里(就是早上狗蛋喝过的那碗汤)全部撒了进去,接着还用勺子搅拌了几下。
田大宇看见锅里和勺子上还有白色的老鼠药,他又拿起勺子继续搅拌,将现场处理干净。
这个时候王春带着狗蛋进来了,他们听见赶紧从厨房里找了点零食吃掉,假装饿了的样子,之后若无其事地带着儿子回了自己家,在路上随手扔掉了油纸包。
当时他们还遇到了邻居吴彪,吴彪问他们怎么又来一遍,田大宇回答说他们来送点菜给爸妈吃的。
吴彪接着去了刘家启家,看到灶上有热汤,本来想喝一碗,但汤里没有肉,他想了想还是没喝,由此捡回一条命。
到了晚饭时间,王春给三口人盛好汤,自己喝了一碗,刘家启刚干完活比较饿,就喝了两碗,军军还是挑食,只喝了半碗。
一顿饭没吃完,三口人都觉得肚子疼的厉害,而且伴有剧烈呕吐,刘家启给邻居吴彪打了电话,叫他过来帮忙。
吴彪进门一看就觉得不好,先打了120急救电话,又给刘香打电话说:“你妈、你爸、你弟弟中毒了,你赶紧来。”
她接电话的时候,田大宇也在旁边听,刘香说她有点害怕,田大宇说:“你别慌,也别害怕,到那看情况再说,你就说今天回娘家是去玩的,下药的事,不管谁问都不能说出去。”
然后,他们第三次抱着孩子到了娘家。
到了之后他们发现王春、刘家启在家门口吐了,王春坐着靠在军军腿上,刘家启趴在地上,浑身打哆嗦,军军躺在地上,一直喊着姐。
刘香什么也不敢回答,田大宇还在问周围的人怎么回事。
没多久120就来了,将一家三口拉去医院,妄图和死神争一争。
四周没人了,刘香问田大宇,我爸爸妈妈都死了,军军怎么办?
田大宇回答:“不要紧,他们家的东西都是咱的了,等他们死了,送殡的钱还有家里的羊、粮食都是咱的,以后我养着军军。你记着,这事谁问都别说。”
接着田大宇把桌上剩的饭菜全都倒进了垃圾桶,又去了厨房。
这时刘香的舅舅也到了刘家启家,他怀疑是人为的投毒行为,就想把现场保护好,又打了110报警。
舅舅问刘香和田大宇桌上的菜去哪了,两人都说没有拿。
舅舅接着找,最后在院子里水井旁找到了舀汤的大勺子,院子后墙的水沟里则藏着盛汤的锅,里面还有一点剩余的汤,他又从垃圾箱里把剩菜收好,就在门口边看着东西边等警察。
刘香一家三口也陪着一起等,最终,这些东西成为了破案的关键证据。
上述过程是检察官宣读的刘香和田大宇归案之后的口供。
有意思的是,庭审的时候,田大宇突然什么都不承认了,他说买药、下药全都是刘香一个人做的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刘香听到这个话,就一遍遍地重复:“他不说实话,他撒谎了。”
法官问刘香为什么要下毒,刘香说:“我恨我妈,我妈不疼我,她光打我,说我什么也不干,我没想药死我爸和小弟。”
庭审结束的时候,法官问刘香还有什么想说的,刘香说:“我想回家,你们别告诉我婆婆,她要是知道就不要我了。”
刘香和田大宇归案了,这个怂人听闻的故事在附近几个村庄里飞速传播开来。
流言总是越传越离谱,一开始大家都想不明白,刘香怎么就能因为这点事儿对亲生父母下毒手,都感叹“傻子就是傻子”。
后来传谣里说什么的都有,好像这两个凶手成了从娘胎里就坏事做尽的怪物。
万幸狗蛋是个“小傻子”,他不明白周围的人都在用多么恶毒的字眼骂他的爹娘。
出事之后,狗蛋的爷爷奶奶就把他抱回家养着了。
他们家被刘家启和王春的亲族找上门过多次,都是十几二十个人拿着家伙来,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,说是给死者办丧事用,不能卖钱的就都砸坏,大门、院子里也被泼了粪。
可田大宇的爹娘不敢说什么,子债父还在村民眼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过了一段时间,军军也出院了,刘香的舅舅暂时养着军军,这个孩子现在除了上学很少出门,孤僻了不少。
事情好像已经完结了,死者已经安葬,凶手得到惩罚,可是,军军和狗蛋怎么办呢?
军军还能不能正常地长大成人?狗蛋呢,还会结婚生子吗?为了延续香火而与智力残缺者结婚的悲剧,还会继续吗?我不知道,我只希望这类悲剧能减少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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